第495 日落

夕阳,正将他和他身边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烙印在这钢铁的甲板上。

他走回工具箱前,没有马上蹲下,而是又站了片刻。工具箱敞着口,扳手、改锥、万用表、几卷电工胶带,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哑光,像一堆被遗弃的旧时光。他盯着它们,仿佛那些不是工具,而是他身体的某部分延伸,沾着他的体温和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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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已经停了,但某种更庞大的寂静正在生长,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晚风从高楼的缝隙间挤过来,带着水泥地的余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城市边缘的草木气息。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工装领口,袖口上那两道洗得发白的杠,和一颗边缘已经起毛的星,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季节,天空也是这种将暗未暗的蓝紫色。那时他还在部队的修理连,肩章上崭新的两杠一星,在戈壁滩的夕阳下闪闪发光。他修好了一辆抛锚的吉普,班长递给他一支烟,是红塔山。他们蹲在卡车阴影里抽,谁也没说话,只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被晚霞烧成一道金红的裂缝。烟抽完了,班长拍拍他的肩,说:“手艺不赖。”就三个字,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呢?后来他退伍,进了这家工厂。再后来,工厂改制,他买断工龄,成了穿梭在各个工地的维修工。手里的工具从军绿色的工具箱换成了这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帆布包,肩章上的星星摘下来,缝在了袖口。没人再叫他班长,都叫他“老师傅”,或者干脆“哎,修东西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可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确实是散出去了,带着烟草的苦味,还有铁锈的腥。他伸手拿起地上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握紧了,手指关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远处,最后一盏施工灯也熄了。整条街沉入黑暗,只有他头顶这盏路灯还亮着,像舞台上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光圈里,灰尘缓缓飞舞,不知疲倦。

他最终蹲了下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工具一件件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安放什么易碎品。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站起来,提起工具箱。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几颗很淡的星子,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两颗,微弱地闪着,像是谁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撒了几粒银屑。

他迈开步子,帆布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疾不徐,朝着路灯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影子在他身后,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