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时间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骤然注入了一种淬火钢铁般的硬度,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但我们是干什么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那沙哑的声音竟迸发出金石之音:“我们,就是专门啃硬骨头的!就是把不可能,用扳手、用铆枪、用他娘的每一个螺栓,变成可能!就是把死神发来的邀请函,” 他做了一个极其有力而粗暴的撕扯动作,“给他撕碎了,揉烂了,扔回他脸上去!”
一股无形的热流,瞬间冲散了笼罩在甲板上的沉重与寒意。许多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那几架伤痕累累、在夕阳下如同伤残巨兽般的战机,声音斩钉截铁:“从现在起,在你们眼里,它们不是一堆等着报废的破铜烂铁,不是让人挠头的麻烦!它们是我们的战友,是从鬼门关挣扎着回来的兄弟!现在,它们骨头断了,翅膀折了,躺在这里等着我们——等着我们给它接骨续筋,给它擦干血污,给它重新装上翅膀,送它回它该去的天上去!”
“我要求!”他声音陡然转为严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安全高于一切!规范手册怎么写,就怎么干!少拧一道螺栓,少做一次检查,那就是把你自己、把你的战友、把将来要驾驶它的飞行员,往鬼门关里推!谁图快省步骤,心存侥幸,我第一个让他滚下甲板!”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二,精准到毫米!我要的不是它能勉强离地,我要的是它飞上去之后,能和没受过伤一样做战术动作,一样去咬住敌机,一样去完成搏杀!蒙皮公差、线路连接、液压密封……我要的是手术级的精度,不是打补丁!”
最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那里面有严厉褪去后深沉的信任,更有将后背交给同袍的、沉甸甸的托付:“第三,我,张进,” 他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清晰而有力,“带着你们上来,就要带着你们,还有这些被我们治好的铁家伙,一起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各组长,按预定紧急抢修方案,动!”
“是——!!!”
近百人胸腔里的气息和决心,凝聚成一声短促、整齐、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甲板上,瞬间将所有的犹疑、沉重和寂寥撕得粉碎!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将肩上那卷厚重的图纸“哗啦”一声摊开在尚有余温的甲板上,第一个蹲下身。沾着黑色油污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复杂的结构剖面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上。几个核心班组长立刻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围拢过来,和他一样蹲下,头顶着头,形成了甲板上最核心、最紧张的一个大脑。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的讨论声低低响起,手指在图纸上飞快移动、比划。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蓝色的、静止的“洪流”轰然“散开”,却并非无序,而是化作一道道精准、高效、充满力量的“溪流”,涌向各自的战位。沉重的工具箱被猛地打开,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液压升降平台嗡嗡启动,托着维修兵升向高高的垂尾;激光定位仪射出笔直的红色光线,在蒙皮上标出切割范围;高强度的铆枪被提起,发出充满力量的“咔哒”声;气动扳手的嘶鸣、等离子切割机喷射焰流的尖啸、吊索移动的摩擦声、以及简洁到几乎没有废字的指令呼喊——“千斤顶这边!”“测厚仪给我!”“检查三号液压阀!”……所有这些声音,瞬间交织、碰撞、融合,编织成一首前所未有的、充满了金属质感、力量与急迫感的修复交响曲,在这片被如血夕阳和钢铁伤痛笼罩的飞行甲板上,铿锵奏响,直冲云霄。
而他,那个肩扛两杠一星、名叫张进的身影,蹲在摊开的图纸前,眉头紧锁,目光如电,手指在图纸与远处战机之间快速移动,不时发出简短明确的指令。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鬓角花白的发茬,顺着他坚毅的脸颊轮廓滑下。他就是这首钢铁交响曲沉着而坚毅的指挥,是这艘维修战舰的龙骨和舵轮。他知道,战斗从未结束,只是从浩瀚的天空,转移到了这片漂浮于大洋之上的狭长甲板。而他们此刻手中的工具,就是刺向困难与时间的刺刀;他们心中那股绝不屈服、定要胜天的信念,就是最强大的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