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滩比东滩更荒。

潮水退得极快，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整片海往后一拽，露出大片黑沉沉的滩泥。泥面上沟壑纵横，全是银白色的痕线。那些线极细极密，像从地底长出来的脉络，朝海的方向汇聚。林昭带石敢当和秦百川走进滩中。靴子踩下去，泥水四溅，冷得刺骨。她没停。越往西走，那些银线越亮，像有光在泥下流动。那是第六张脸与第三张脸交错的痕迹。

“这里怎么这么多。”石敢当低声道。他手中的刀已经出鞘，刀尖垂在泥面上，划出极浅的痕。他小心避着那些银线。

“它们在找对方。”林昭说。她盯着银线的走向。地下的手从西北来，海里的耳从东面来。两者的痕迹在这里像两支军队的哨骑，已经互相探到了。再往前，就是它们合流的地方。

“郡主，那里。”秦百川忽然拉弓，指向西侧。滩涂中央，有一片极圆的黑洼。那黑洼里的泥不是在退，而是在陷。像有张极深的嘴，正从地底慢慢吸。四周的银线全朝那黑洼汇去。林昭走近几步，黑洼边缘的泥石像被什么烧过，焦黑卷曲。她认得这痕迹。和霜崖外那地裂一模一样。那五根手指，已经摸到这里了。

“不能让它合。”林昭蹲下，用“衔悲”在洼边划了一道深痕。刀锋入泥，像切进了一块冻硬的肉。银线被切断的地方，迅速往两边一缩，像被斩断的蛇尾。可不过几息，又有新的银线从泥中钻出，慢慢爬向原处。

“这土里全是它的息。斩是斩不断的。”林昭站起来，环顾四周。滩涂极广，银线数以万计。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一片片切。她需要一个更大的东西，让地下的手和海里的耳不能在滩上对接。她的目光落在滩外的礁石带。西滩外有一片半没在泥水里的黑礁，像一堵天然的石屏。礁石后，是退潮后露出的浅沟。那浅沟极长，从北到南，像一条半干的河。

“秦百川，这里有没有能引火的东西？”林昭问。

“船上的火油还在。海明珠那条小潮音里还剩半桶。”秦百川说。

“去拿。再把滩外的干草、碎木，能烧的全拖来。”林昭说，“我要烧出一条火线。就在那浅沟里。”

秦百川领命去了。石敢当不解：“郡主，烧什么？烧那些银线？”

“烧不得了。这里的水气太重。我烧的是烟。”林昭说。她记得第四张脸在铁碑原如何被烟火扰了嗅觉。这里虽然是第三和第六张脸的主场，但它们都还没完全成形。烟能乱其息。至少能拖缓它们彼此确认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