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不同于敌人冲锋时的急促,也不同于战友增援时的轻快,它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艰难。
欧武和石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同时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狼一般的警惕。欧武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那支枪托已经开裂、枪膛里只剩下最后几发子弹的步枪;石头则死死攥住了那挺枪管烫得吓人、仅剩半梭子子弹的轻机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从烟尘中剥离出来。来人同样是一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军装被炮火撕成了布条,身上沾满了黑灰和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痂,左腿明显受了重伤,每迈出一步,身体都剧烈地倾斜一下,但他却硬是用那根歪斜的树干当拐杖,将腰板挺得像旗杆一样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浓眉下的双眼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在阵地上扫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一个个空了的散兵坑,最终,带着一种沉痛的审视,定格在了欧武身上。
是一排长。
排长一步步挪近,脚下踩在松软的焦土和被炸碎的尸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走到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迎风猎猎作响的八连军旗下,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看旗,而是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面旗帜所代表的全部英魂都吸入肺腑,化作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转向欧武。他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那条残腿,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欧武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敬礼,也没有去搀扶,而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虎口崩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大手,重重地、实打实地拍在了欧武那早已麻木、满是伤痕的肩膀上。
这一拍,力道极大,震得欧武伤口剧痛,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但这一拍,也仿佛将一股电流注入了欧武的身体——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力量,一种认可,一种“现在轮到你了”的无声传递。
“欧武……”排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那是连续几天几夜在炮火中咆哮留下的创伤。他顿了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欧武,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看进他心底那片同样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他看到了欧武眼中强忍着不肯掉下的泪,看到了那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看到了那股从绝望中硬生生磨出来的狠劲。
排长喉结滚动,最终,用一种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低沉嗓音,缓缓吐出四个字:
“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在这片死寂得只能听见风声和旗帜作响的阵地上,重若千钧。它不是一句客套的寒暄,它是命令,是慰藉,是判决,是幸存者的勋章,也是死者的墓志铭。它意味着:你经历了地狱,你熬过来了,你没有逃跑,你没有丢下阵地,你没有辜负那些倒下的兄弟。 在这个瞬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就是对敌人最响亮的耳光。
排长的目光越过欧武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个满脸泪痕、浑身筛糠般发抖的石头身上,又扫了一眼这片曾经驻守着一个满编连队、如今却只剩下两个活人和满地残缺躯体的焦土。排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那是极致的悲痛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锁在体内的表现。
“八连……”排长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苍天,“……就剩这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