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归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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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沉默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失,它有了密度,有了温度——是正午阳光下尸骸散发出的微温,也是深海寒流般的刺骨。

军官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越过云亭,投向铅灰色的大海。或许他看的根本不是海,而是不久前的某片焦灼山坡,某条血肉通道,是那些没能带回来的面孔最后一次朝他呼喊或微笑的方向。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战火粗暴烧制过的陶俑,外表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却已布满看不见的裂纹,只需轻轻一触,就可能彻底碎成粉末。

云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看见自己潜艇黝黑光滑的脊背,在港湾的水波里微微起伏。那是一个精密、复杂、与死亡共舞却以绝对洁净和秩序呈现的钢铁世界。而此刻他面对的,是死亡最原始、最肮脏、最无序的形态,就附着在这位年轻军官和他的二十三名士兵身上。

他想起自己潜航日志里那些冷静的记录:“目标锁定”、“鱼雷发射”、“命中,目标信号消失”。那些遥远的爆炸,那些沉入海底的钢铁残骸,那些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的敌方水兵……那些“战果”,与眼前这位军官从地狱带回的“二十三”,在阳光灼烤的码头上,发生了惨烈的碰撞。

“带……”云亭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军官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虚浮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像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一丝余烬。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一直微微佝偻的背,似乎又塌陷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远处,舰队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宣告着又一艘舰艇的平安归港。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刺破了此地的死寂。军官被这声音惊动般,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第一次真正将视线聚焦在云亭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羡慕或对比,只有一种穿透性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仿佛在说,我们都是从不同的深渊归来,只是我身后的深渊,还在冒着烟,淌着血。

然后,他再次,缓缓地,举起了右手,贴在斑驳的帽檐边。这一次,不是为了回答,更像是一个终结的仪式。

“长官,”他依旧用那砂石摩擦般的声音说,“如果没有其他命令……我得去看着他们上车。”

他甚至都没有等待云亭做出任何回应——又或许可以说是,他内心无比笃定绝对不可能再收到除此之外的任何指令了吧!紧接着,只见他缓缓地将手臂放落下来,并转过身去,然后迈着蹒跚而艰难的步伐朝着那辆宛如雕塑般静立不动且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卡车走去。此时此刻,他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一般,在那滚滚升腾并不断摇曳波动的炽热气流之中显得异常诡异和怪诞;其身形时而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时而又会发生令人瞠目结舌的扭曲及变形现象,但无论如何变化,最后总是能够完美无缺地融入到那片充满阴森恐怖氛围的深绿色以及由生与死相互纠缠交叠而成的浓重阴影当中,彻底与之合二为一。

至于云亭,则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逝于视野尽头处的孤独背影。不知为何,此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泛起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涩味道,并且这种异样感还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喉咙开始向身体各个部位扩散开来,尤其是当它流窜至心灵最深处时更是让他整个人都不禁为之颤抖起来。与此同时,原本应该晴朗明媚的湛蓝天空也似乎在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格外沉闷压抑,犹如一座沉甸甸的大山一般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使得他差点儿就要如同刚才那位离去的军官那样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从而导致整个脊柱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弯曲状态。

随后,云亭向离去的军官行了军礼。

云亭抬起的那只脚,在半空中悬停了难以察觉的一瞬。军靴的靴底距离滚烫的水泥地,不过几寸,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深渊。他身后,是熟悉的钢铁巨兽,是刚刚离开的、被深海压力包裹的世界,是部下们带着归家般松弛的低语和说笑,是红烧肉、热水澡、陆地坚实床铺的许诺。而他脚下这一步将要踏入的,是沉默、是焦土、是绷带下渗出的暗红,是“二十三”这个数字背后无数个破碎的黎明与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