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随意地绕在颈间,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两个看起来相当朴素的、深色的皮质行李箱。
一辆由两匹健壮黑马拉着的、样式低调却结实的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车道上,车夫裹着厚厚的皮袄,缩在驭座上,耐心地等待着。
马儿偶尔喷出白色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要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凯莉脑海中炸响!所有的迷茫、疲惫、空虚瞬间被一种灭顶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所取代!
比那记耳光之后更甚!他真的要离开!就在此刻!在这个寒冷的雪夜!悄无声息地!
“不!”一声无声的尖叫在她心底嘶吼。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房门!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毫无知觉。
她甚至忘了披上外袍,忘了穿上鞋子,忘了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裙!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房间,冲下盘旋的楼梯,冲过空旷冰冷、回荡着她急促脚步声和喘息声的长廊!
“开门!开门!”她冲到厚重的前厅大门前,声音嘶哑地对着被惊醒、一脸惊愕的守夜老仆喊道。
老仆被她披头散发、赤足单衣、状若疯狂的样子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拉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凯莉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长发在风中狂舞。她却不管不顾,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径直冲进了风雪弥漫的庭院!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颈上,如同细小的冰针,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裙,冻得她牙齿打颤。
赤足踩在冰冷刺骨、覆盖着薄雪的鹅卵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走向马车的金色身影!
“站住!!!”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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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踏上马车踏板的身影猛地顿住了。
乌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当看清那个赤着双脚、穿着单薄睡裙、长发凌乱地在风雪中狂舞、正不顾一切向他狂奔而来的身影时,他平静如深潭的浅蓝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慌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切的痛楚迅速掠过!
“小姐!”他失声喊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立刻丢开手中的小提箱,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迎着凯莉冲了过去!
几步之间,他已冲到凯莉面前。凯莉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奔跑的脱力,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乌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臂。
“您疯了吗!”
他低吼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迅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黑色羊毛长大衣,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它紧紧地裹在了凯莉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宽大的大衣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凯莉所有的感官。
凯莉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倔强地抬起头,如同深渊般的深蓝色明眸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慌、不解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她死死地抓住他大衣的前襟,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你要去哪?!”
她嘶声质问,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破碎不堪。
“告诉我!你要去哪?!”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碎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乌金色的发梢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裸露在围巾外的脖颈上。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襟、指节泛白的手。
那双清澈的浅蓝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怜惜、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雪的呜咽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交织。
马车夫在远处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马匹打了个响鼻。
许久,许久。
久到凯莉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寒冷冻结成冰。
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雪:
“小姐……”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
“我为前几日的事情……感到万分抱歉。我的言行逾越了本分,冒犯了您,理应受到惩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辩驳的认罪感。
“回去吧……”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凯莉,望向她身后那座灯火零星、如同巨大阴影般矗立在风雪中的伯爵府邸。
“伯爵大人……归期将近了,到时候总管家骨先生也会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凯莉的心口。
父亲……那个威严的、掌控一切的、视家族荣誉高于一切的伯爵父亲……他要回来了!
她不由的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与乌初遇的样子,那是一个寒冬,他的父亲将小小的金色团子推了过来,说道:
“我不在的时候就由这孩子照顾府邸里面的事情,凯莉过来见见你现在跟以后的管家,至少在我回来之前如此……”
父亲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冷眼将他塞进他的世界里面。
而现在又要将他夺走吗?
她不由得想通了一切,他前些时日的不安与说出的那些话语,不正是赤裸裸的告别吗?
她误会了,误会的令人发笑,贵族的身段使她不能立马放下姿态。
她的脸庞不自觉露出一个近乎,破碎扭曲的笑容,一只眼睛时不时的抽搐,如同坏掉了链条的陶瓷娃娃。
“相信届时……”
乌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
“伯爵大人会为您……为霍恩施泰因家族,挑选一位比我更称职、更懂得分寸的管家。”
他的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惯常的、安抚的微笑,却只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的存在……已经不合时宜了。”
不合时宜。
这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凯莉的心上。所有的愤怒、质问、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却瞬间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眼泪,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寒冷的桎梏,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沿着她冰冷的脸颊肆意流淌,瞬间被寒风冻成冰凉的痕迹。
“不合时宜?”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死死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所以你就走?你要离开?你要去哪里?告诉我!没有推荐信的……没有我的推荐信……你能去哪里?!”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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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可以跟父亲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随后她的面目又变得扭曲,旧社会的条款,将她的道德束缚将她的言语磨成尖锐利刺。
“我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走?!你凭什么……离开我?!”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和一种……扭曲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那份潜藏在她骨子里的高傲与偏执,在极度的恐慌和占有欲的驱使下,露出了病态的獠牙。
乌的身体在她“留下”和“对我那么好”的指控下,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那双浅蓝眼眸中翻涌的痛苦和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仿佛被凯莉话语中流露出的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刺痛了。
这一步的后退,却像点燃了凯莉最后的导火索。
她更加用力地揪紧他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